读过不少关于长征的文字，每一次都会在青杠坡这个地方多停留一会儿。这地方有意思，它不是那种一锤定音的胜利，甚至可以说打得并不漂亮，情报错了，敌人多了一倍，山头没拿下来，最后只能撤。可就是这么一场看上去不完美的仗，偏偏成了整个长征的转折点。
青杠坡在贵州习水土城镇东北边，不到三千亩地的一个葫芦形山沟，四面是山，中间一个隘口，放在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1935年1月28日那天凌晨五点，枪声一响，这个地方就注定了要被写进历史。
那天的仗打得是真惨。红军原以为对面是川军四个团，六七千人，打着打着发现不对劲，敌人越打越多，后来才知道是八个团，一万人往上。红军仰攻，川军居高临下，子弹手榴弹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招呼。营棚顶那个主阵地，红军冲了十几次才拿下来，第四师师长张宗逊受伤，十团政委杨勇也挂了彩，一百多号战士就倒在了冲锋路上。打到中午，红五军团北侧阵地被突破了，敌人一步步往土城压，连军委指挥部的前沿都看得见川军的旗子了。朱德和刘伯承亲自上了前线，这在红军历史上是极少见的。最后主席把陈赓的干部团都拉了上去，那可是红军的家底子，全是连排级的年轻干部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的精锐。干部团一个猛冲，总算把敌人打散了，稳住了阵脚。
这场仗打完，红军伤亡三千多人。当天夜里，军委在土城开了紧急会，做出了一个改变历史走向的决定——北渡长江不行了，改西渡赤水。第二天拂晓，红军撤出青杠坡，分三路渡过赤水河。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四渡赤水的那段传奇的第一渡。
说实话，青杠坡战斗从纯军事角度讲，算不上胜仗。情报不准，兵力分散，低估了川军的战斗力，主席后来自己也把土城青杠坡列为一生中四次败仗之一。他总结得很清醒，说遵义会议刚结束就提反攻、提决战，是不明智的，长征本是战略退却，这时候跟敌人硬碰硬，违背了保存实力以图发展的初衷。这话说得到位，承认错误，承认失败，然后迅速调整，这才是高手的做派。
但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这里。一场不完美的仗，怎么就成了传奇的开端？因为真正的军事智慧不在于从不犯错，而在于犯了错之后怎么办。青杠坡打不下去了，那就撤，撤得干净利落，然后一头扎进川南的群山，接下来三个月，红军在赤水河两岸来回穿梭，把四十万国民党军耍得团团转，这就是后来被写进全世界军事教科书的四渡赤水。没有青杠坡这一仗的失利，就没有后面那神来之笔。失败的种子，结出了胜利的果子。
还有一件事特别值得一提。你翻翻参加青杠坡战斗的人员名单，会觉得眼睛都被晃着了。三任国家主席——主席、刘少奇、杨尚昆。七位元帅——朱德、彭德怀、刘伯承、林彪、聂荣臻、罗荣桓、叶剑英。五任国防部长——彭德怀、林彪、杨得志、耿飚、张爱萍。再加上陈云、邓小平、胡耀邦这些后来的党和国家领导人，以及数百位将军。一个不足两平方公里的山沟里，挤着未来共和国的整套领导班子和将帅班底，这在世界战争史上恐怕也是独一份。当年在青杠坡的硝烟里端着枪往前冲的那些年轻人，大概谁也不会想到，十几年后他们会站在天安门城楼上。
对于主席个人而言，青杠坡有特殊的分量。这是他遵义会议后指挥的第一仗。遵义会议确立了他在党和红军中的领导地位，但地位归地位，威信是要靠打仗打出来的。第一仗就碰了个钉子，换了一般人可能会沮丧，会怀疑自己，但主席没有。他迅速接受了现实，果断放弃原定计划，在运动中寻找新的战机。这种不纠缠于一城一池得失的思维方式，恰恰是后来整个革命战略的精髓。有时候我想，一个人在刚刚获得权力的时候，第一件事就是承认自己的决策有误并且立即修正，这需要多大的清醒和勇气。大多数人做不到这一点，大多数人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，就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。
今天的青杠坡上立着一座纪念碑，碑高十九米三五，对应1935这个年份。周围的山石和泥土都是赭红色的，当地老百姓说这是红军鲜血染的。从科学上讲那是赤水河流域特有的丹霞地貌，铁元素氧化形成的颜色，但我更愿意相信老百姓的说法。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，也不需要解释。
一场三千人牺牲的仗，一次被迫的战略转向，最终引出军事史上最精彩的突围。青杠坡的故事告诉我们，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，失利的枪声，恰恰是一段传奇的序曲。